Xxummery

杀死罗曼蒂克

爱情是什么?
张艺兴说,是坠落。
金钟仁说,是苏醒。
他们是一对恋人,非典型,反主流。
盛夏的异国街头,他格格不入,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的一颗,里面还要系黑色的领巾,外面披着黑色的风衣外套。
不少人向他侧目,他倒悠哉悠哉,叼着烟卷在熙攘的人群里穿梭。
他是个彻底的异类,从来都是。
初冬,上海,弄堂里的老房子,嘈杂得不像话。
不断有人穿梭在逼仄的走廊里和芝麻大的院子里。
他们全都是在围绕一个人忙碌,张艺兴。
新晋的模特,炙手可热,被各大品牌青睐。
能有机会找他拍一套片子,大概就意味着飞黄腾达一夜成名。
上了烟熏妆的男孩子妖孽得不像话,咬嘴唇,咬袖子,勾魂摄魄。
此刻的他们像广大世界里的两条平行线,隔着千万里的距离,似乎永远不会相遇。
而事实上,这是结局。
相遇是偶然的。
飞往巴黎的班机上,空乘人员甜美温柔而机械化的声音回荡在机舱。
金钟仁很忙,因此坐飞机已经是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,譬如现在,他已经进入习惯性的闭目养神。
旁边窸窸窣窣的,可他并没有一探究竟的兴趣。
直到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先生……打扰一下……”
睁开眼就撞上一道小鹿一样的目光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
一开口,金钟仁几乎被自己温柔到出水的声音吓到。
“我们的安全带……似乎扣错了。”
金钟仁愕然低头,随后瞬间无地自容。
他真的把邻座这位先生的安全带扣到了自己的带扣里。
“抱……抱歉。”
好脾气的男孩子微微笑,右面的脸颊上抿出一个深深的酒窝。
再闭上眼时,金钟仁心想,大概要栽了。
在经停离港的时候,金钟仁没来由地庆幸,身边人跟自己的目的地相同。
“这个人必定是养尊处优的。”
是他们对彼此的第一印象。
张艺兴眼里,邻座的先生清冷孤高又不失绅士风度,一定是家在巴黎的公子哥。
金钟仁眼里,邻座的先生温柔和善还有着些许的孩子气,一定有着美满的生活环境。
可惜,都怪当时经历太少,才会这般以貌取人。
接下来的剧情和市面上的言情小说一样俗不可耐。
互换联系方式,暗中窥探他的一切,状若无意的偶遇。
心甘情愿是一切的催化剂,并且,事实证明,它屡试不爽。
距离他们的初遇过去了四十八小时,巴黎时间定格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一,上午十一点。
张艺兴拖着两个巨大的拉杆箱在塞纳河畔的人行道上左冲右突,身后是挎着单反扛着三脚架穷追猛赶的摄影师。
金钟仁叫了落座以来的第七杯拿铁,咖啡因刺激着神经阻挡了倦意,代价是消化系统的抗拒。“再一杯,我就要起义了。”胃袋这样抗议着。
张艺兴无视了对于他的莽撞而皱眉甚至咒骂的行人,就像金钟仁选择忽略胃痛一样。
现实比起梦想总是冷酷到惨不忍睹。
比如,张艺兴并不是什么贵公子,而是穿着自己经营的网红店的秋季新品,跟风跑到巴黎来取景街拍。
又比如,金钟仁并不是什么豪门贵公子,只是很舍得在穿着上下本钱的外企普通职员,之所以来巴黎只是因为大学辅修了法语而被派来做翻译。
终于将昨晚会议记录翻译成中文,按下发送键。同时拨通电话。
“我们去吃饭吧。”
张艺兴在人行道,猛地定住脚步,后面的摄影师“嘭”的一声,撞上来。
“我听说芳登广场那里有间咖啡馆,马卡龙总是新鲜出炉。”
“好。”
金钟仁似乎听到了钱包的哀嚎,张艺兴在思考,扫码支付是否已经把业务拓展到了法国,那样他大概可以靠微信里的零钱再撑一顿。
应该说,天公作美,下雨了。
于是有了正当理由窝在街角的便利店嚼法棍就热可可。
虽然看起来和身上的杜嘉班纳高定西服,刺绣白衬衫,古驰领带,华伦天奴皮鞋很不相符,但如果一切的前提是爱情,那么就都顺理成章。
就像许多人对待巧克力,知道那是甜蜜毒药,还是想跑不能逃。
坐在佛罗伦萨的露天酒馆里,金钟仁仰头灌下最后一杯白兰地。
这是分别后的第九十八个白天,天气已然从初秋转入深秋,白衬衫被薄线衣取代,阳光不再滚烫,只有吹面的阵阵冷风。
他怀疑他们是否是几何画板上修炼多年化了人形的两条平行线,怎么见了一面就越走越远。
三个月内,他第十次出差,但只有一次遇到他。
过于戏剧化的故事走向让他怀疑这一切莫非是一场梦,而自己只是睡得太熟,还没大梦初醒。
深秋的冰岛,斑斓的极光铺满夜空,远山上的皑皑白雪被染上炫目的色彩,实乃胜景。
张艺兴穿着丝绸衬衫,在街边瑟瑟发抖。
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路口走过来,用蹩脚的英文询问:“您好先生,我是这里的警察,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?”
他抬头,眼线晕满整个眼眶黑乎乎像个熊猫,脸色苍白的像身边的雪人,被风吹的摇摇欲坠。活像个布偶娃娃。
洋娃娃牵动僵硬嘴角,挤出一个几乎称得上诡异的微笑:“谢谢关心,不过我不需要。”是一口纯正的冰岛语。
警察脸上闪过一丝讶异,毕竟在这座小城亚洲人的面孔本就不多见 ,而会说冰岛语的,眼前的小帅哥是他职业生涯遇到的第一个。
只是殷勤被挡回来,难免有点尴尬。
张艺兴是个在公关场上闯荡过的,应付这样的情况几乎是出于本能。
“谢谢您,亲爱的警察先生,不过我只是在等人,所以不必叨扰您,对给您造成的不便我深感抱歉,如果您愿意请留下联系方式,那么我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求助,也方便找机会答谢您。”
谁会拒绝一个美人的搭讪和好意呢?
于是张艺兴的联系人分组“警察”中,又多了一位来自冰岛的先生。
于是张艺兴心想,败絮其中又如何呢?好看的皮囊胜过一切。
若说起来,是不公的,年轻鲜活的躯体下面埋了一颗无药可救的心,毒了自己,害了别人。
然而,又有谁知道呢?
见面了,终于。
他在7-11买早餐,杂志货架上放着最新到的时尚杂志,顶级刊,封面模特让金钟仁莫名地感到眼熟。
世事难料。
他们转向了,一个向上飞翔,一个向下坠落。
一个饱尝一夜成名的快感,一个饱尝一无所有的辛酸。
人间奇妙。
谁会想到冰岛的一个警察和时尚界新贵是酒友?不过美的东西总会被发现的。
谁会想到因为一次醉酒他被同样神志不清了的老板开除?虽然飘高了总是容易摔得很惨。
余情未了。
张艺兴每天都能收到鲜花,卡片。
然后家门口的垃圾桶每天都被塞满到快溢出。
金钟仁第十次醉酒后在家门外醒来。
然后第十一次走进酒吧。
平行线相交之后会分道扬镳。
如果人间也像数学平面一样波澜不惊就好了。
当然不可能。
他给他打电话,很多次,很多天。
最后他带着没卸的妆发去找他,发现他的脸色比他脸上的腮红看起来鲜艳的多。
他酗酒他是知道的,不想在意,也真的不在意。
他醒来发现第十一次醉倒在家门外的事情并没有发生。
他在家里的床上,旁边还睡着一个男人。
“金钟仁你厉害了,能拐人回来泡了。”他自嘲。
可是气息很熟悉,他心头一闪而过的异样,被地上一条珍珠项链证实。
掀开被子,他心情复杂——久别重逢都是开心的吗?
似乎并不。
他悠悠转醒,一脸冷淡地问早上好,仿佛光着的身体不是他的,重复着机械性的动作,看起来非常诡异,非常戏剧。
后来的一切自然而然,地下恋情,分分合合,他托他的福一度跃升青年新贵,他因为他经常声名狼藉。
心甘情愿是一切的润滑剂,屡试不爽。
他想明白了,他们是两条曲线,长期性纠缠不休,暂时性相隔甚远。
疙瘩结多了,也就失去了解开的欲望,不如选择顺其自然,随他的便。
纠缠太多就总容易出问题。
麻绳理不顺就剪断,爱情是不是也可以?
争吵越来越频繁,甚至到了拳脚相加的地步,可彼此都不知道,是什么阻挡他们分开。总不能说是宿命吧?是上天?太荒唐了。
所以就这样令人难以置信地持续着,玻璃杯摔碎买新的,画框砸烂了买新的,衣服撕碎了买新的。到底为什么呢?
仿佛是两株罂粟相遇了,互相上瘾,互相毒害,就是无法离开。
他们仅存的共同语言是中岛美嘉,或者说,是他的一首歌——《我曾经也想过一了百了》。
是暗示吗?可以是,要不要就结束了吧。
是告白吗?可以是,没有你可能就没有我了。
然后故事也随着这首歌的循环走向终结。
金钟仁还是很喜欢欧洲,即使前尘尽忘,他隐约觉得这里发生过什么,而且似乎很重要,至少曾经是。
他总喜欢在塞纳河畔徘徊,很久很久,街头画素描和拉小提琴的艺术家已经来来去去换了一拨又一拨,他还在那里站着,不论刮风下雨,春夏秋冬,他总戴着墨镜,衣服也从来不换,白衬衫里面系着黑色领巾,外面披着西服外套,他不知道为什么,潜意识似乎也不想知道。
张艺兴还是那个精致的洋娃娃,那个宠儿,他觉得自己是有历史的,他曾经有很戏剧的人生经历,但大脑从不配合工作。
他早早归于尘土,风光总是短暂。分开以后,他风头更劲,他是人们口中的重瞳美人,一如既往的美,和远胜往昔的妖艳。摄影师都很热衷于给他的眼睛拍特写,他也乐在其中,因为每一次闪光灯扑朔的瞬间,他总能看到一个身影,一个他不知道是谁的人,而且大脑也从来没有给出想进一步探求的欲望。或许照相机的每一次定格真的会带走人的一丝魂魄,总之他是流星,匆匆划过。
他们也不是什么过去都没有背负,最后一次耳鬓厮磨的片段经常闪现,他们缠绵,喘息,翻滚……达到顶端的一瞬间,金钟仁的灵魂溜出了身体,而张艺兴的眸子里,分出了另一个瞳孔。
也就是那一刻,身为独立个体的他们已经死了,接下来的日子,是他带着眼里的他一起走过,也是没了灵魂的他独自苟活。
时针在蜗壳上旋转,刻出岁月的纹路,后来它也化为抔土,年轮扩了又扩,也变成枯木。
时间的尽头,他终于陷入沉睡。
容颜依旧的他是一具鲜活的枯骨,蔫萎在小小的角落里,他是被情人种下的爱毒死的,而他的情人死在了时间的洪流里,手里攥着要给他的救命稻草,所以他死了,死于无药可救。
于是故事结束了,被杀死的,是罗曼蒂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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